跟薛蓝一起回到海泊澜庭,已是深夜。
薛蓝醉酒,不吵不闹,倒头就睡。
余飞今天的酒越喝越清醒,在窗台抽烟。
看着小区里的亭台楼阁,在月亮的清辉下,有一种神秘的落寞感。
“大哥,你现在怎么样?”
余飞的思绪翻涌,无法成眠。
挨到第二天天明,余飞想通了。
觉得有必要让父母知道真实的情况。
长痛不如短痛。
他不想再隐瞒下去了。
电话通了,简单的问候之后,他对父亲说了实话:
“爸,大哥在阳丹那边搞传销,我是前天才逃回了昌州。”
正月里,余文章本来心情不错。
一个人一边看着中央电视台重播的歌舞晚会,一边吃着早点。
当他很突兀地听到大儿子在搞传销,心里顿时凉了半截,手上的筷子都拿不稳。
他焦急地追问小儿子:
“小飞,你跟我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?”
余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就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地跟父亲讲了一遍。
当听说大儿子余舟已经在传销里做到了领导的岗位,手底下带着一帮人成天乱搞,坑蒙拐骗的。
余文章更是心急如焚。
余文章一直是《新闻联播》的忠实观众。
【擒贼先擒王】的到道理他是看得通透的。
他害怕公安部门先拿他们当头目的下手,以达到“杀一儆百”的效果。
他责怪小儿子余飞:
“你既然进去了,怎么不劝你哥哥跟你一起出来呢?”
话一出口,他也知道自己有点强人所难。
在这件事情上,责怪小儿子是毫无道理的。
就他的理解,搞传销的人都是入了魔道,被人洗了脑。
骗的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。
如果能轻易听人劝就出来了,那就不是传销了。
“这个不争气的败家子!
怪不得前几年音信全无。
害得你妈为他担了多少心,偷偷流了多少泪。
幸好你机灵,跑了出来。
当年他被学校开除,我就知道他这一生基本就废了,多好的苗子!
子不教,父之过啊!”
余文章的话说得有点前言不搭后语。
他两眼通红,脸色惨白,心在颤抖,再也吃不下了。
从他的话语里,父亲对大哥的偏爱一直还在。
就算是余飞给家里还清了债务,盖了新楼,置办了全套的家私······
然而,父亲对大哥的偏爱依然还在。
余文章只字不提当初正是他从旁边劝说,余飞才着了大哥的道,掉进了他处心积虑挖好的陷阱。
但重生后的余飞,不想跟父亲计较这些。
在亲情上,是不能像商业行为一样去计算投入和回报的。
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
人活着,貌似高高在上,巴不得是世间万物的主宰。
余飞死过一回了。
他知道,人这一辈子,其实脆弱得很。
可能要不了多大一点事,说没就没了。
所以,余飞能接受父亲的偏袒,也能理解父亲心中的绝望。
他心平气和地劝说道:
“爸,你也不要太担心,好好跟我妈讲,注意身体。
大哥的事,我再想办法~~~”
但说到这里,余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气。
余舟中毒已深,一意孤行。
被骗子集团的那一套思想支配,他是很难自己走出来的。
即使,通过警察把他解救了出来,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再一次飞蛾扑火?
在阳丹,就在余舟的那个“家”,余飞记得有一次大哥跟他分享过一个观点。
他说:
“这世上的事,凡是禁止的,往往是有好处,但不想分给你。
凡是提倡的,极大可能是有坑需要你去填。”
从余飞一个中年男人的思维水平和处世阅历去看,大哥的这个观点有他的正确性。
但也不全对,或许,余舟自己身处在一个最大的坑里而不自知。
挂了电话,余飞很担心父母能不能承受这件事情的冲击。
但已无能为力。
【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】
这是余飞前世最后那个“地中海”老板经常挂在嘴边的至理名言。
之前,他总是在心里骂那个龟孙子装13。
现在,如果用10万,50万,100万,来换大哥的迷途知返,余飞愿意。
至少,为了日渐苍老的父母,余飞真心愿意。
母亲汪念慈知道这件事情后,除了哭,没有其它的办法。
余文章破天荒地冲她吼道:
“你们女人就知道哭,哭能解决问题吗?
传出去好听吗?
叫我老脸往哪儿搁?”
汪念慈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余文章一夜未眠,思量再三,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:
他要主动把大儿子余舟身陷传销的消息告知亲朋好友,以免更多的人上当受骗。
他的一生向来循规蹈矩,正直本分,穷也穷得硬气。
如今却要面对这样的局面,亲自去摧毁自己一辈子积攒的好名声。
多么艰难、尴尬、尊严扫地!
清早,他马不停蹄去了两个姐姐和妹妹家。
她们虽然嫁得都很近,农村人自己都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,平日里走动也不是很频繁。
见到余文章到来都很高兴。
但一听明来意,每个人都震惊不已。
余文章都是说完事喝杯茶就走。
走之前,反复叮嘱:
让她们告知自己的子女,余舟的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们,千万不能再蒙受余舟的欺骗。
“说什么都不要信!”
从余文章的嘴里说出这些,余舟在亲戚心中的人设彻底崩塌了。
到了吃午饭的时间。
余文章顺道到了余飞的外婆家。
孩子们的外婆还健在,已经89岁高龄。
余文章也经常想来看看老人,自己看看,也替余舟和余飞看看。
在岳母面前,他这个本来早就该当爷爷的人还会感觉自己是个小孩。
大舅子汪正方在家,很热情地接待了他。
他们本是同学,曾经也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
“妈,您酿的米酒好喝,我来讨盅酒喝。”
余文章坐在岳母旁边陪她说话。
岳母有点耳背,但余文章的话听得真真切切。
她笑眯眯地吩咐儿媳妇去拿,说:
“有,我给你留着一坛子头道酒。”
一口吊锅须臾就位。
腊月里余下的年货食材不在少数。
腊鱼、腊肉,肉糕,油炸豆腐,菜肴丰盛。
热气腾腾。
余文章却只是连干了三盅土陶壶里烫热的米酒,未动筷子。
岳母把菜夹到余文章的面前,责怪他:
“文章,你这个习惯不好,要改改。
哪能光喝酒不吃菜,伤胃。”
余文章看着岳母把大块的瘦肉都夹到自己面前的吊锅边,堆得像小山似的。
他心头一酸,握着岳母干枯的手,大粒大粒的眼泪,吧嗒吧嗒掉在火塘沿上。
大舅子汪正方深知余文章的个性,无事不登三宝殿,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?
“妈,您是知道的,当年计划生育抓得正紧,为了生小飞,我丢了民办教师的饭碗。
我也没有怨言。
只希望两个孩子都能考上大学,成材成器。
以为葫芦天般大,开的都是喇叭花。
小舟是个读书的料,哪晓得还被学校开除了。
后来,老大在昌州打工,小的那个也不听话,也不复读了,自己偷偷跑去了,哎……”
余文章重重地一声叹息。
不知道是不是空腹喝酒,酒劲上来得快,还是悲伤过度。
他两眼血红,脑袋耷拉着快要掉到火塘里。
“妈,几年了,小舟骗我说在外边开店做生意,实际上是在外面搞传销。
做的全部都是骗人害人的事情。
自己堕落了不说,过年前,把小飞也骗了过去。
万幸,小飞自己跑了出来。
念慈眼睛都苦肿了。
两个孩子我一个也没有管好,我怎么向她交代啊?”
汪正方把余文章扶起来,让他靠在窗边的沙发上。
看他两眼空洞,大口的喘着气,就如同河滩上搁浅的一条鱼。
看来这一重磅消息把余飞的外婆也吓得不轻,她都哭了出来:
“我的孙儿啊,这可怎么办啊?
他外公啊,你要好好保佑小舟啊,快点从魔道里出来啊!”
汪正方看着如此痛苦的余文章也不禁悲从中来。
眼前这个男人跟自己有太多的交集,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深深地镶嵌进了彼此的生命里。
曾经的同窗好友,结了亲,成了妹夫。
一起上山砍柴~
一起下河摸鱼~
一起闲敲棋子~
一起诵读诗书。
子在川上曰:
逝者如斯夫!
曾经的青春年少,踟躇满志。
到如今已经是两鬓斑白,步入暮年。
本想到儿女已经长大成人,可以安享晚年。
岂料霉事频发,一次次摧残他们已经疲惫的人生。
时代大潮起落,风云激荡。
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~
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时代~
在这个全民经商的时代~
受时代洪流裹挟的岂止是余舟、余飞这些正是“当打之年”的年轻人?
即使偏居闭塞的农村也无法避免被卷入滚滚洪流。
余文章和汪正方他们的人生,就如同这洪流中的半截树枝,一颗沙砾,半点不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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