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怀孕了?”
夏夏浑身剧烈一颤,涣散的目光难以置信地聚焦在男人毫无表情的脸上。
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,那只未受伤的手颤抖着覆了上去,冰冷一片,没有任何感觉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不堪。
这段时间,她活在崩溃恐惧和药物的交替侵蚀下,生理期早已紊乱不堪,她根本无暇顾及,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。
男人对她的否认毫无反应,只是冷漠重复着陈景深的指令:“陈先生让我给你带两个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第一,把孩子拿掉,然后你去陪你弟弟,一家人也算团聚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却让夏夏瞬间如坠冰窟,寒意从脚底直冲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,疯狂摇头:“不,我不要,我不会选这个!”
男人对她的反应视若无睹,继续道:“第二,你可以选择留下这个孩子。”
夏夏急促的呼吸猛地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迷茫。
留下这个孩子?
但她的迷茫瞬间就因为男人的话变得清醒:“但留下孩子的前提是,你必须听话,陈先生需要你继续留在这里,留在蒋津年附近,按他的指示行事,这个孩子,会成为你新的亲人,一个永远不会被别人抢走,永远属于你的亲人,只要你乖乖配合,陈先生承诺,会让你平安回到寨子,生下孩子,并给你一笔足够你们安稳生活的钱,之后,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和孩子。”
“听话,继续留在津年哥身边,按他的指示害津年哥吗?”
夏夏喃喃重复着,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对亲人的渴望,瞬间被更深沉的恐惧和恶心取代。
她明白了,这个孩子,在陈景深眼里,不过是又一个可以操控她的工具,一个更沉重的枷锁!
她猛地抬起头,泪水汹涌而出,声音抗拒:“我不会选,我哪个都不会选,我要离开这里,我要离开你们所有人!”
男人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,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的情绪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了她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,悄无声息地拉开病房门。
“不要走,你告诉陈景深,我哪个都不选!”夏夏朝着他的背影哭喊,但回应她的只有病房死一般的寂静。
她瘫倒在病床上,手腕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传来刺痛,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。
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,将她彻底淹没窒息。
陈景深没有给她任何活路。
要么死,要么继续做他手中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,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成为筹码。
就在她哭得几乎脱力,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游离时,被她扔在床头的那部新手机,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,嗡嗡震动。
夏夏如同惊弓之鸟,猛地看过去。
屏幕上跳动的,是那个没有备注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号码。
陈景深。
他打来了。
夏夏盯着那闪烁的光点,巨大的恐惧让她想要立刻关机,或者将手机狠狠摔碎。
但她的手指像是不听使唤,在震动了七八下之后,还是颤抖着,按下了接听键,将手机放到耳边。
电话那头没有说话,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“想好了吗?”陈景深的声音终于响起,不疾不徐,听不出情绪,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。
“我哪个都不选!”夏夏用尽力气嘶喊出来,泪水疯狂滑落:“陈景深,你放过我吧,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只想离开,我求求你……”
“离开?”陈景深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而冰冷:“夏夏,你弟弟已经没了,你现在连这世上可能剩下的、唯一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亲人,也不要了吗?”
这句话狠狠刺进夏夏心脏最柔软,最痛楚的地方。
冬冬天真烂漫的笑脸,倒在血泊中冰冷的小身体……她失去了唯一的弟弟。
而现在,她的肚子里,正孕育着另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……
见她沉默,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,陈景深知道,他的话起作用了。
他放缓了语气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,继续道:“夏夏,这个孩子,和冬冬不一样,他永远不会背叛你,永远不会因为别人而离开你,他是你的骨血,是你的一部分,只有你自己的骨肉,才会无条件地、永远地爱你,需要你。”
夏夏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一种茫然的哽咽。
永远爱她,需要她,不会背叛,不会离开……这些词语,对她这个失去一切,渴望抓住任何一点温暖和依靠的人来说,诱惑力太大了。
陈景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松动,趁热打铁,给出了承诺:“只要你乖乖听话,配合我做完最后几件事,我可以和完全你保证,我会安排人平安送你回寨子,让你在那里安心把孩子生下来,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们母子衣食无忧、安稳度日的钱,之后,我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,打扰你们的生活,你可以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,一个真正属于你和你孩子的家。”
全新的开始,属于自己的家和孩子……
这些画面在夏夏被痛苦和绝望碾碎的心中,投射下微弱却无比诱人的光亮。
与死亡,或者继续做陈景深手中毫无尊严的玩偶相比,这条看似有出口的路,显得那么珍贵。
电话那头,陈景深不再说话,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挣扎,去想象,去被自己内心的渴望说服。
漫长的沉默后,夏夏没有回答“好”或“不好”,她只是失神挂断了电话。
听着忙音,她握着手机,怔怔地坐在病床上,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一动不动,眸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。
夏夏忽然动了,她掀开被子,动作有些僵硬地下了床。
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。
她走到病房自带的狭小洗手间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,脸色惨白、眼神无神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轻轻地,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依旧平坦,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。
但此刻,她的掌心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,截然不同的暖意。
一个不会离开她的家人。
这个念头一旦扎根,便迅速汲取着她心中所有的养分,疯狂生长。
她转身走出洗手间,没有换下病号服,只在外面披了件医院提供的薄外套,然后拉开病房门,走了出去。
看守在门口的人看到她,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平静地走出来。
夏夏看也没看他们,径直朝着电梯走去,目标是蒋津年所在的高级病房楼层。
电梯上行,她的心跳越来越快,却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混杂着孤注一掷和某种扭曲期望的激动。
她要见蒋津年,哪怕只是最后一面,哪怕只是看一眼。
或许,在做出最终决定前,她还需要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,确认点什么。
电梯门打开,高级病房区走廊安静而明亮。
夏夏循着记忆,走到那间熟悉的病房门口,她的手抬起,正要敲门——
病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黄初礼端着一个空了的输液袋走出来,似乎是要去处理,两人猝不及防地在门口打了个照面。
黄初礼看到夏夏,脚步猛地顿住,脸上的疲惫和担忧瞬间被警惕和一层冰冷的疏离取代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,挡住了门口,目光冷沉地扫过夏夏苍白的脸和缠着纱布的手腕,声音冷硬: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津年需要静养。”
夏夏被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防备刺痛了,一股委屈和不甘猛地冲了上来。
她抬起头,迎视着黄初礼的目光,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:“我想见见津年哥,我有话要跟他说!”
“不行。”黄初礼的回答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回转余地。
连日来的担忧恐惧,以及对夏夏所作所为的愤怒,在此刻看到夏夏竟然还敢找上门时,终于冲破了黄初礼一直强自维持的冷静和体面。
她向前一步,逼近夏夏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,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:“夏夏,从今以后,非必要的情况,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津年面前,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一家人的生活,这是我作为他妻子的决定。”
“妻子?”夏夏在听到从她口中说出妻子两个字的时候,猛地提高了音量,眼中充满了被排斥在外的愤恨:“你凭什么替他做这个决定?你凭什么?!”
“就凭我是他的妻子!是他法律上,情感上唯一的伴侣!”
黄初礼的情绪也激动起来,连日来的压抑和此刻被挑衅的边界感让她再也无法保持平和,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清晰的界限感,直视着夏夏的眼睛:“我就有这个权利,保护我的丈夫不再受到任何伤害,维护我们家庭的平静,这个决定,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!”
她说到这里,又对夏夏逼近一步问:“夏夏,你到底想要蒋津年对你做到什么程度才肯善罢甘休?你究竟要把他害到什么地步!是不是非要他妻离子散,才觉得舒服?!”
夏夏被她眼中的决绝和那份理所当然的“妻子”身份刺痛得几乎要发狂,她后退一步,摇着头,泪水再次涌出:“我没有想害他,我从来没有真的想害他!,而且是我弟弟救了他!冬冬用命救了他!”
提到冬冬,黄初礼的眼神暗了暗,但随即被更深的痛心和一种清晰的质问取代。
她看着夏夏,不再回避,一字一句,清晰地,甚至是带着一种逼迫的意味,反问道:“是,冬冬救了他,那你要他怎么报答你?夏夏,你告诉我,你是不是觉得,只有他也把这条命搭进去,还给你,你才能心满意足?才能觉得你弟弟的死值得?”
这句话狠狠剖开了夏夏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和隐藏在悲痛下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,某种扭曲的索取心态。
“不是的,我没有……”夏夏拼命摇头,脸色惨白如纸,黄初礼的话让她无所遁形,巨大的恐慌和某种被说中心事的难堪让她浑身发抖。
她看着黄初礼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一直强撑的某种东西,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。
她忽然崩溃地蹲下身,双手捂住脸,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,从指缝中泄露出来,充满了绝望和无助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黄医生,我怀孕了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在黄初礼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
黄初礼猛地怔住,脸上的怒意和质问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骤然涌上的,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、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夏夏,看着她手腕上渗出血迹的纱布,再想到她刚才那句“怀孕了”……
所有激烈的情绪,愤怒指责和划清界限的决心,在这一刻,都被一种更深沉的,混合着职业本能,以及同为女性的同理心所冲击。
怀孕了……
那这个孩子最有可能是谁的,不言而喻。
这个认知让黄初礼胃里一阵翻腾,感到一阵寒意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,一时竟发不出声音。
走廊里只剩下夏夏压抑而绝望的哭声,在空旷安静的空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凉。
默了许久,黄初礼才从震惊中回过神,垂眸看向蹲在地上哭泣的夏夏,缓缓迈步走上前,低声问她:“这个孩子是谁的?”
她说完这句,又轻抿了下唇,才不动声色观察着夏夏的反应,继续问:“夏夏,你和我实话实说,这个孩子是不是……陈景深的?”
除了陈景深以外,她再也想不到别的任何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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