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“平南号”时，浓雾已经彻底封锁了海面。视线所及，只有五步之内。 那种“咚咚咚”的凿船声，此刻已经连成了一片，像是在水下有一百个战鼓在同时擂响。 “全体戒备！不管是哪里，哪怕是天上掉下来的，只要不是人，都给我杀！” 张猛的嗓门在大雾中如同定海神针。 “咔嚓——！” 突然，船舷左侧的护栏发出一声脆响，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钳子夹断了。 紧接着，一个黑漆漆、湿漉漉的影子，带着一身腥臭的海水，猛地翻上了甲板。 火把的光照亮了它的真面目。 “我操！这是个啥！” 就连最老资格的水手，也没见过这样的怪物。 那看起来曾经是个人。因为它有着四肢和躯干。 但是，它的全身皮肤都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长在一起的——灰白色的藤壶！ 这些坚硬如石的藤壶像是鳞甲一样覆盖了它全身每一寸角落，不仅提供了如同板甲一般的防御，更让人一看就密集恐惧症爆发。 它的手脚已经严重异化，变成了巨大的、长满倒钩的蹼爪。而它的头颅，因为被厚厚的角质层和藤壶覆盖，已经看不出五官，只有那个原本是嘴巴的位置，变成了一个布满了一圈圈细碎尖牙的圆形吸盘！ “吼——！” 怪物发出一声类似于海象的低吼，双腿一蹬，如同炮弹般冲向最近的一名弓弩手。 “去死！” 那弓弩手下意识地扣动悬刀。 “嘣！” 近距离一箭，正中怪物的胸口。 “当！” 一声脆响，火星四溅。那足以射穿皮甲的狼牙箭，竟然被那层厚厚的藤壶硬生生弹开了！只留下了一个小白点。 怪物毫无停顿，一爪拍下。 “咔嚓！” 弓弩手的半个肩膀连着手臂直接被撕了下来，鲜血狂喷。还没等他惨叫，怪物那张吸盘嘴已经吸在了他的脸上。 “滋溜——”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，那个士兵的脸就像是被融化的蜡烛一样塌陷了下去，半个脑袋被吸空了。 “混蛋！！” 张猛红了眼，抡起他那把加重版的断金斧，“给俺死！” 他这含怒一击，带着千钧之力，劈在了怪物的后背上。 “咔嚓！” 藤壶碎裂纷飞。这次终于破防了，斧刃砍进了肉里半寸。 但这怪物根本不知疼痛，甚至没有回头。它的身体里突然喷出那种绿色的腐蚀粘液，溅在斧头上冒起青烟。 它反手一爪，抓住了张猛的胸甲，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两百斤的张猛推得向后滑行了一丈多远，撞在桅杆上才停下。 “爬上来了！到处都是！” 随着惊恐的喊叫，更多的黑影从船舷四周爬了上来。 一百？两百？ 密密麻麻的“藤壶人”，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巨型螃蟹，瞬间淹没了甲板。 火铳的声音、刀剑砍在硬壳上的叮当声、士兵濒死的惨叫声混成一片。 常规武器根本没用！这帮怪物的防御力简直不讲道理！ “退！退守艉楼！” 陈越站在高处，手里拿着望远镜，冷静地观察着战局。 “这层壳是碳酸钙和几丁质的混合物，硬度极高，还有那些该死的粘液缓冲。” 陈越的大脑飞速运转。 “它们是海洋生物改造的。它们靠那层粘液保持身体湿润，靠吸盘呼吸。 离开水，它们最怕什么？ 怕干！怕热！怕那种能瞬间剥离水分的化学反应！” 陈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 “既然你们皮厚，那就给你们剥层皮！” 他转身冲向身后的武器库，“把三号预案给我启动！抬出来！全部抬出来！” …… “都闪开！别挡道！龙王爷要发火了！” 随着陈越的怒吼，原本被压制在艉楼附近的防线迅速裂开几道口子。 十二架特制的、像是投石机但更精巧的弹射装置被推了出来。 “装弹！” 卫勤兵们戴着厚厚的手套，小心翼翼地抱起一个个密封严实的灰色陶罐。那些陶罐表面涂满了防潮的桐油，罐口用蜡封死，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火焰骷髅标志。 这可不是普通的火油罐。 这里面装的是陈越特制的“地狱火”。 底层是猛火油。中间层是大量的氧化钙（生石灰）粉末。而最上层，是一个玻璃安瓿瓶，里面封装着在这个时代被称为“鬼火石”，而在后世被称为恶魔之火的——白磷。 “目标：船舷两侧的水面！还有那些正在爬墙的王八蛋！” 陈越手里举着红旗，眼神如刀。 “这不叫投弹，这叫“甚至清洗”！ 放——！！！” “崩！崩！崩！” 十二个陶罐划过短短的弧线，并不是为了砸人，而是要在接触到硬物或者是水面的瞬间破碎。 “啪！啪！” 陶罐砸在藤壶人的身上，砸在船板上，更多的砸在船舷外侧密集拥挤的怪群中。 罐体碎裂。 玻璃安瓿瓶破裂。 白磷接触到空气。 “噗——！！！” 根本不需要火折子。空气中甚至还没有看清液体的流动，一团团惨白色的、带着诡异蓝边的火焰就凭空爆燃开来！ “轰！轰！轰！” 白磷燃烧的温度高达上千度，一旦附着，就会烧穿皮肉直到骨头。而生石灰遇到怪物体表的水分和粘液，瞬间发生剧烈的放热反应，释放出的高温直接把海水煮沸。猛火油更是被这点燃，形成了流淌的火河。 这是一场化学层面的降维打击。 “吱————！！！！！” 那些刚才还刀枪不入、不可一世的藤壶怪人，发出了这辈子、甚至下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凄厉尖叫。 它们身上的粘液在瞬间被蒸发殆尽。高温直接透过藤壶的孔隙钻进了娇嫩的软组织。 它们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，试图扑灭火焰。 但白磷火是扑不灭的！沾到哪里烧哪里！拍打只会让火种扩散得更快！ 甲板上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火海。那些怪物变成了会跑的火球，一个个惨叫着跳进大海。 但即使跳进海里也没用！漂浮的猛火油在水面上燃烧，形成了一道火墙！ “想吃我们？我请你们吃“铁板烧”！” 陈越站在高处，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那种像是烤螃蟹糊了的焦臭味，脸上没有一丝怜悯。 “把剩下的生石灰粉也给我撒下去！把这片海给我做成强碱热汤！我看你们这层壳能不能扛得住这种强碱浴！” 成吨的生石灰被从船舷倾倒而下。 海水沸腾了，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牛奶。那些在水里挣扎的怪物被烫得皮开肉绽，那种高浓度的碱性海水顺着它们的吸盘嘴灌进去，直接烧烂了它们的内脏。 几分钟后。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敲击声消失了。 取而代之的，是海面上漂浮的无数具翻着肚皮、壳子被烧得发红的尸体。 …… “赢了！大人！咱们赢了！” 张猛满脸黑灰，但是满脸都是兴奋之色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斧头仍在一边，大口喘气。 大火还在燃烧，将周围的海域照得如同白昼。浓雾在高温下已经消散了大半。 但陈越并没有笑。 因为他感觉到了。 不是声音。而是一种……来自于生物本能的、遇到天敌时的战栗。 那琉璃瓶里的“王种”，此刻像是死了一样，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。那是一种绝对臣服的恐惧。 “大人，你看……那是啥？” 突然，瞭望手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海面，声音颤抖得不成调。 在那片漂浮着无数尸体、燃烧着残火的海面之下。 海水……突然隆起了一个巨大的弧度。 就像是一座黑色的小岛，正在从深渊中浮起。 紧接着。 一道庞大到令人绝望、足以遮蔽月光的巨大阴影，缓缓地、无声无息地从“平南号”的船底下方游过。 那个影子有多大？ 光是露在水面上的一截漆黑如墨、长满锋利骨刺的背鳍，就足有三层楼那么高！它划破水面，带起的波浪直接把那几艘死去的登莱快船掀翻、拍碎！ 目测它的体长，绝对超过了百米！这比大明最大的宝船还要巨大！ 它就像是一列行驶在海面下的幽灵列车。 “轰——哗——” 那是它呼吸时喷出的水柱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，如同下雨一样洒落在甲板上。 它并没有攻击。 它那双如同磨盘大小的、闪烁着幽绿磷光的眼睛，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这艘对它来说如玩具般的旗舰，眼神中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……来自于食物链顶端的蔑视。 然后，它摆动那条如城墙般的巨尾，带起一阵汹涌的暗流，缓缓地沉入深海，朝着南方的深处游去。 巨大的浪涌让旗舰猛地倾斜，差点侧翻。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人类在面对这种级别的巨物时，只有本能的恐惧。 “那是……什么……”赵雪不知何时走了出来，她裹着大氅，扶着陈越的胳膊，身体在剧烈颤抖。 “利维坦。北冥之鲲。或者是被圣师“养”出来的……深海霸主。” 陈越的声音沙哑，但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所取代。 他知道，刚才那是最后一道防线，也是引路人。 那头巨兽之所以没动手，是因为它要护送——或者说，它是被那个名为“鬼哭岛”的地方召唤回去的。它觉得这些人类，迟早会成为岛上的祭品。 “跟上去。” 陈越猛地转头，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以为他疯了的命令。 “传令全军！升满帆！左满舵！那怪物去哪儿，咱们就去哪儿！ 它要去的地方，就是我们的终点。哪怕那是地狱的第十九层，既然来了，老子也要去那阎王爷的桌子上……拍上一板砖！” “开船！！！” 随着这一声令下，这支经历了生死劫难的舰队，并没有调头逃跑，而是像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，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更加深邃、更加绝望的黑暗深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