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隆——”
那是穹顶上方最后一块完整的血珀天花板砸在地上的声音。扬起的尘土并不普通,它们混合着刚才粉尘爆炸留下的镁粉残渣、高浓度的砒霜烟雾,以及这座封闭了三百年的神殿内部特有的那种、像是防腐的发酵后的陈腐气息。
陈越不得不眯起眼睛,呼吸变得浅而急促。即使戴着两层加厚的棉纱口罩,鼻腔里依然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辛辣感。
废墟的中央,那堆色彩斑斓的玻璃碎渣里,正在发生一场生物学上的“惨案”。
“啊……呃……我的皮……”
圣师并没有立刻死。或者说,他那颗被药物和变异器官滋养了三百年的大脑,生命力顽强得近乎诅咒。
他现在只剩下了半截身子。
腰部以下那些原本连接着整座岛屿血管系统的根须,此刻已经被刚才的冲击波硬生生扯断了,断口处参差不齐,流淌出的不是红色的血,而是一种乳白色的、混合了组织液和淋巴的粘稠液体。
最可怕的是他的皮肤。
那一身他引以为傲的、如同婴儿般晶莹剔透、毫无瑕疵的皮肤,在接触到外界这口充满了烟尘和细菌的空气的一瞬间,就开始了剧烈的病变。
那不是普通的溃烂。那是免疫系统完全归零后的全面崩塌。
陈越站在一块断裂的骨柱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,只有一种医者面对绝症标本时的冷漠审视。
他看到圣师的手臂上,首先出现了一个个细小的红点。紧接着,这些红点像是吹气球一样迅速膨胀,变成了充满了黄色脓水的水泡。
“波、波、波。”
水泡接连破裂。原本还是白色的皮肤,眨眼间就像是放在火上烤的蜡像,开始融化、流淌。露出来的肌肉组织并非鲜红,而是迅速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黑色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毒……你对我用了什么毒……”
圣师那张曾经充满了威严与诡异智慧的脸,此刻已经烂得只剩下了骨架的轮廓。他的眼皮已经烂掉了,那双浑浊的眼球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烟尘中,眼角膜正在迅速浑浊、干瘪。
他用那只甚至露出了指骨的手,拼命地在地上抓挠,试图抓住陈越的靴子,仿佛只要抓住了这个“凡人”,就能分得一点生存的抗体。
陈越厌恶地后退了半步,看着那只烂手在离自己鞋尖半寸的地方抓了个空,在地上留下一道黏糊糊的黑色印记。
“这不是毒。”陈越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,显得有些闷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铁锤敲钉子。
“这是"空气"。是你三百年来都不敢呼吸一口的、充满了灰尘、孢子、细菌和病毒的……凡间的空气。”
陈越蹲下身,但他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安全距离,手里的手术刀并没有收起来,依然反扣在掌心。
“老东西,你所谓的"进化",在生物学上是个笑话。”
“你把自己关在这个无菌的玻璃罐子里,像个胚胎一样活着。你以为这是纯净,这是神性。但实际上,你这是在自杀。
用进而废退。你的免疫系统,也就是你身体里那些负责打仗的士兵,因为三百年来无仗可打,早就全都死绝了。现在的你,哪怕是遇到这灰尘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葡萄球菌,对你来说都是必死的超级瘟疫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我是神……我的大脑……存着三百年的智慧……我懂天体运行……我懂经络重塑……”
圣师的声音已经变成了破风箱的漏气声,因为他的声带正在被快速繁殖的细菌吞噬,“我是……文明的灯塔……”
“灯塔?”
陈越冷笑一声,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那些破碎的内脏罐子和流淌一地的营养液。
“你的智慧就是把活人像猪狗一样拆成零件?就是用几万人的尸骨堆成这座可以行走的坟墓?
如果这就叫文明,那我觉得野蛮点挺好。”
陈越看着脚下这个已经烂成一滩泥的生物,眼中的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。
“人类之所以能延续几千年,靠的不是把自己藏在罐子里,而是靠着在那脏水里打滚、在瘟疫里熬过来、在伤口上结痂的韧性。
我们也许不完美,也许满身细菌,但我们活着。而你……”
陈越抬起脚,用尽全力,像是在踢一袋该扔掉的厨余垃圾。
“你只是一块发霉的肉。”
“砰!”
陈越这一脚极其精准地踢在了圣师那颗硕大的、几乎已经烂穿了头皮的脑袋上。
那具残躯像个破布袋一样翻滚着,顺着地面倾斜的角度,滑向了废墟边缘那个原本用来给“生物锅炉”排放废料的巨大管道口。
那管道直通海底的地热裂缝,下面是滚烫的硫磺沸水和亿万细菌的温床。
“不————”
圣师发出了最后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,那是他的大脑在死亡前最后的生物电爆发。
“噗——通——”
黑色的身影坠入了深渊。
没有回响。
陈越站在边缘,看着那吞噬了一切的黑暗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他感觉自己的肩膀酸痛得厉害,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、关于“高等文明”的恐惧,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。
“没有什么神。”陈越转过身,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地举着火枪的女子说道,“你看,他也怕脏,也怕死。”
……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脚下的大地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,仿佛地底深处有一头巨兽翻了个身。
紧接着,是一种令人牙酸的、如同参天大树被强行折断的“咔嚓”巨响。
“骨架断了。”
陈越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是工部侍郎,他懂结构。
这座岛屿,本质上就是建立在那头远古海兽巨大的肋骨架构之上的。刚才的爆炸不仅摧毁了圣师,也摧毁了整个岛屿的动力中枢——那些作为液压泵的心脏全部停跳了。
失去了高压液体的支撑,那些老化了三百年的骨骼再也无法承受这座庞大城市的重量。
“跑!张猛!别捡那些金疙瘩了!带路!”
陈越一把拉起赵雪的手,冲着还在试图从墙壁上抠几块夜明珠下来的张猛大吼。
“来了来了!这地晃得跟筛糠似的!”张猛把几颗珠子往怀里一揣,抄起那把满是豁口的斧头,冲到了最前面,“大人,这边!这墙塌了,正好是个出口!”
“哗啦啦——”
海水开始倒灌了。
不是从下面,而是从四周的墙壁缝隙里。黑色的、冰冷的深海水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鲨鱼,疯狂地挤压进来,将那些还没有倒塌的琉璃管道挤得粉碎。
三人如同一支在毁灭边缘狂奔的利箭。
他们冲出了大厅,冲进了那条正在崩解的“内脏回廊”。
此刻的回廊已经变成了修罗场。
那些原本悬挂在墙壁里的、还在跳动的心脏和肺叶,因为失去了控制信号和压力平衡,正在接二连三地炸裂。
“噗!噗!”
红色的营养液像是下雨一样,混合着内脏的碎片,劈头盖脸地淋下来。
“低头!捂住嘴!”陈越将赵雪的脑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,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住那些污秽的血雨。
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回廊,到达那个通往码头的巨大升降台时。
“等等。”
被陈越护在怀里的赵雪,突然死死地抓住了陈越的衣襟,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。
“怎么了?快走啊!”陈越急道,头顶的一根骨梁已经开始倾斜了。
赵雪没有说话,只是颤抖着伸出手,指向了侧前方。
因为地面的倾斜,原本矗立在大厅中央的那个巨大的、装着她母亲“皮囊标本”的圆柱形玻璃罐,滑到了这里。
它撞在了一根断裂的骨柱上,卡住了。
罐体上已经布满了裂纹,防腐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。
透过那浑浊的液体和满是裂纹的玻璃,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那具……“人”。
那张属于母亲的脸,那张被剥下来又重新穿回去的、带着永恒愤怒与不甘的脸,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,隔着玻璃,看着自己的女儿。
她的眼睛虽然只是填充物,但在火光的映照下,却仿佛有了神采。
“妈……”
赵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在这嘈杂的毁灭声中,却如同一声惊雷击中了陈越的心。
陈越没有催促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一个标本,这是赵雪这辈子最大的心魔。如果不在这里了结,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来。
“呲——”
随着岛屿的进一步倾斜,那个玻璃罐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了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破碎声。
大量的防腐液喷涌而出,淋湿了地面。那具保存了二十年的人皮标本,从破碎的罐体里滑落了出来。
它并没有摔坏,因为有一张厚厚的地毯接着它。
它就像是一个刚睡醒的美人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但是,这里是火场。
那些防腐液里含有大量的酒精和油脂。
周围到处都是张猛刚才点燃的毒火。
几乎是在标本落地的瞬间——
“呼——”
一团火苗像是贪婪的舌头,舔上了那具标本的衣角。
火焰并没有立刻吞噬它,而是温柔地、缓缓地向上蔓延。金黄色的火光中,那种酒精燃烧的诡异蓝色显得格外圣洁。
皮囊开始卷曲、收缩。
那张栩栩如生的脸,在高温下慢慢变形。那种愤怒的表情,随着皮肉的收缩,竟然渐渐舒展开来,最后定格成了一个仿佛是解脱了的……微笑。
赵雪站在那里,距离那团火只有几步之遥。
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崩溃大哭,也没有试图扑上去扑灭火焰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这崩塌世界里唯一的一根支柱。
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跳动着,燃烧着,将她眼底那最后一丝属于“圣女”的阴霾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郑重地,对着那团火焰,行了一个大礼。
那是女儿对母亲的谢幕,也是凡人对“神”的诀别。
“妈。”
赵雪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,但嘴角却带着笑。
“我不做神。我也不做圣女。我做人。”
“您的仇,女儿报了。您的枷锁,女儿替您烧了。”
“您……自由了。”
“轰——”
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,一阵气流卷过,火势猛地一大,将那最后一点皮囊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灰色余烬,顺着倒灌的海风,卷向了高空,卷向了那片自由的大海。
陈越走过去,伸出手。
赵雪没有任何犹豫,将那只冰凉的手放进了陈越滚烫的掌心里。
这一次,她握得很紧,紧得像是把自己的命都交到了这个男人手里。
“走。”赵雪没有回头,“我们回家。”
……
码头上。
这里已经彻底乱套了。
原本整齐跪拜的那几千个改造人“海鬼”,在圣师死亡的那一瞬间,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。他们有的倒地抽搐,有的漫无目的地乱跑,有的直接跳进了海里。
而在栈桥边,二十艘大明福船虽然已经升起了满帆,但情况却危急到了极点。
“陈大人!快!快上船!”
留守在“平南号”上的副将急得在甲板上跳脚,嗓子都喊破了。
“水!水在转!”
是的,水在转。
随着整座骨头岛屿的地基崩塌,数以亿吨计的海水正在疯狂地涌入那个巨大的地下空腔。这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、拥有恐怖吸力的——超级大漩涡。
哪怕是最大的福船,在这个自然界(或者是人造的自然界)的伟力面前,也渺小得像是一片树叶。
“哗啦——”
陈越背着已经有些脱力的赵雪,在张猛的掩护下,踩着一块正在下沉的浮木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飞身跃上了旗舰的甲板。
“起航!快起航!”
不需要他下令,所有的水手都已经疯了一样在转动绞盘,甚至有人直接用刀砍断了缆绳。
但船身动得很慢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船底传来了令人绝望的摩擦声和水流的嘶吼声。那股巨大的吸力像是一千只看不见的大手,死死地抓住了船底的龙骨,硬生生把满帆的战舰往后拖。
旗舰正在倒退!向着那个黑洞洞的死亡中心滑去!
“完了……出不去了……”独眼舵手绝望地松开了舵轮,整个人瘫软在地,“这是龙王爷在收人啊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陈越一把推开舵手,自己抓住了舵轮。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线生机。
“还没完!咱们手里还有"龙王爷"!”
陈越猛地转头,冲着艉楼方向嘶吼。
“张猛!带人去船尾!把那四门"龙王炮"都给我掉个头!炮口朝后!”
“啊?朝后?”张猛扛着两桶火药刚跑过来,听到这就愣住了,“大人,那是咱们自己的屁股啊!往后打谁啊?打空气?”
“对!就是打空气!打水!”
陈越眼神疯狂,语速快得像机关枪。
“牛顿第三定律……哦不对,反冲力!那是反冲力!
把所有的猛火油坛子、剩下的所有火药包,统统给我绑在炮口上!我要这四门炮在那一瞬间,爆发出最大的推力!”
“这是要……拿炮当桨划?”张猛虽然不懂物理,但他听懂了那个“推力”。
“快去!只有一次机会!”
张猛带着十几个人,疯了一样冲向船尾。四门沉重的佛朗机炮被强行调转了方向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船尾那个正在逼近、仿佛一张吞天巨口的黑色大漩涡。
一坛坛猛火油被绑在炮口,甚至炮管里都被塞进了超量的火药。
这是一次赌博。搞不好就会炸膛,把船屁股炸飞。
但这时候,炸飞了也比被吞进去强。
“大人!好了!”张猛举着火把,大喊。
此时,船尾距离漩涡中心只有不到百丈了。那种吸力让船身倾斜到了四十五度。
陈越看着风向旗。东南风,正当时。
“放————!!!”
陈越一声暴喝,用尽全身力气压住了舵轮,死死定住了航向。
“轰!轰!轰!轰!”
四声惊天动地、甚至让人的心脏都骤停了一秒的巨响,在船尾同时炸开。
炮口喷出的不再是铁弹,而是一股长达十几丈、极其狂暴、混合了猛火油爆燃产生的超高温火焰气流!
那股力量实在是太大了。
“嘎吱————”
“平南号”发出一声类似于骨骼断裂的惨叫。整艘船的尾部像是被一个隐形的巨人狠狠踹了一脚。
巨大的反作用力,在瞬间产生了数万斤的推力。
这股推力,加上满帆的风力,终于在那一秒钟,打破了漩涡引力的死亡平衡。
“哗啦——”
大船的车头猛地向上一昂,像是一条挣脱了鱼钩的巨鲨,硬生生从那个致命的漩涡边缘“跳”了出来!
“冲出来了!冲出来了!”
在士兵们劫后余生的欢呼声中,船速激增,向着外海狂飙而去。
陈越双手颤抖,慢慢松开了舵轮。他浑身虚脱,顺着栏杆滑坐在甲板上。
他回头望去。
在身后那片黑色的海域中心。
那座曾经代表着长生、代表着生物科技巅峰、由无数沉船和骨头堆砌而成的城寨,发出了最后一声如雷鸣般的断裂声。
然后,它彻底解体了。
就像是一个被捏碎的积木玩具,被那个漆黑、深不见底的归墟大漩涡,一口吞了下去。连个水花都没剩,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黑洞,在海面上嘲笑着人类的渺小。
那些罪恶、那些技术、那个想成神的疯子,都随着这最后一吸,永远地消失在了地球的伤口里。
“结束了。”
赵雪走到他身边,把大氅披在他身上。
陈越握着她的手,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海面,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。
“嗯。这个噩梦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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