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 内阁值房内，烛火通明，熏炉里飘着醒神的淡淡松香。 几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拼在一起，上面摊满了各类文书、地图、账册。 叶凡坐在主位，眉头微锁，手持朱笔，在一份刚起草的章程上快速批注勾画。 新任次辅李进坐在他对面，正对着几份工部送来的道路勘测草图凝神细看，时不时提笔修改几个数据。 气氛紧张而高效，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。 “首辅大人，” 李进放下笔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将一份整理好的条陈推到叶凡面前，“这是关于追缴赃银的初步分配与使用章程草案，请您过目。” 叶凡接过来，目光迅速扫过。 草案开篇，便列明追缴现银及等价物总计三百八十五万七千余两，这个数字略低于朝堂所报，留有余地。 随后，分列三项： “一、强军专款，拟划拨二百二十万两。” 下面细分为： “京营及九边精锐换装增补，计八十万两，重点补充火器、铠甲、战马。” “筹建整饬沿海水师，计一百四十万两，用于福建、浙江、广东、南直隶四大水师基地之船厂扩建，新舰督造，主要以福船、广船为主，辅以轻型哨船，以及火炮制造，水卒招募及额外饷银。” “另，于龙江关设“大明水师讲武堂”，延请熟谙海战之将官、老水手任教，年支五万两。” 草案旁，还有叶凡用细笔补充的小字： “着兵部、工部、户部与大都督府共拟《水师五年强军策》，详列舰船数量、吨位、火炮配置、人员编制、训练大纲，巡弋海域及后勤保障。” “二、筑路专款，拟划拨一百二十万两。” “以新都为中心，优先修建三条干线。” “其一，向北经通州、蓟州、山海关联通辽东。” “其二，向南经扬州、镇江、常州、苏州、杭州、绍兴至宁波港。” “其三，向西经真定、太原至西安。” “此三条为第一期，预计耗费七十万两，由工部牵头，沿途地方官府配合，招募流民，以工代赈。” “其余五十万两，用于维护，拓宽现有南北主干官道，特别是运河沿线及军事要道，并在险峻路段增设驿馆，护路兵堡。” 旁边有李进的批注： “已与工部侍郎初步估算，三条干线若全程以夯土为基，碎石铺面，设立标准里堡，工期约两年。” “需调拨工匠，统筹物料，建议设督路御史巡视。” “三、科学院筹建及初期运行专款，拟划拨四十五万七千两。” 这一项写得最为详细，显然叶凡极为重视！ “于京城西郊择地营建大明科学院院址，含各科研究所、工坊、藏书楼、起居舍，首期建筑经费十五万两。” “并拟定《科学院征募令》，布告天下，广纳贤才，征募标准如下：” “精擅天文历法，地理测绘，算术格物，有实学者。” “于冶炼、锻造、木工、营造、纺织、陶瓷、火药等百工之艺，有独到秘诀或能改良工艺，提升效率者。” “通晓医理药性，尤擅疑难杂症或外伤救治，或有新方验证有效者。” “于农桑稼穑，有改良种子、农具、耕作之法，确能增产者。” “虽无显赫师承或过往功绩，但确有奇思妙想，并能制成实物模型或图纸，经院内博士考核，认定其设想于国于民有益且有实现可能者。” 此条特注—— “对于此类奇才，若因家境贫寒，其设想中途难以维系，经查实确有其能，可破格录用，并预支俸禄助其完成。” “入院者，依其才能评定等级，类比朝廷官职，享相应俸禄，最高者可至正五品俸禄水准，确保其生活优渥，专心钻研。” “另设皇室特赏，对有重大贡献者额外奖掖。” “年预计俸禄及研究经费二十万两。” “余下十万七千两，用于购置海外书籍、仪器、稀有材料，及院内日常开销。” 叶凡看完，沉吟片刻，提笔在水师款项旁又加了一句： “另，着令沿海水师，于巡弋时，注意搜集番邦船只样式，尤以佛郎机、红毛夷为主，以及火炮构造情报，可酌情重金换取实物或图纸，交科学院研判。” 又在科学院款项的“奇思妙想”条款旁，画了个圈，批道： “此条为重中之重，告示需言明，朝廷求才若渴，不问出身，只问真才。” “各地官府不得阻挠，反需尽力举荐。” 他刚放下笔，李进又从另一摞文书中抽出几份颜色质地明显不同的折子，眉头微皱地递了过来。 “首辅大人，还有一事。” “这是鸿胪寺转来的旧档，还有这几日新到的文书，都是关于外藩使臣的。” 叶凡接过，迅速翻阅。 这些折子时间跨度不小。 最早的一份甚至是三个月前的。 内容大同小异。 皆是琉球、暹罗、渤泥、苏禄等南海及东海小国使团抵达，现住在泉州、宁波、广州等地，请求入京朝贡，觐见大明天子云云。 但折子上，多有鸿胪寺或地方官员的批注： “因胡相下令，言朝中多事，无暇接洽，于是暂安置于驿馆，等候朝命。” 显然，胡惟庸当权时，要么刻意冷落，要么无心理会，这些使团就被一直晾着了。 新帝登基这几日的混乱，更是无人顾及此事。 “有多少使团还在京城或附近？” 叶凡问。 李进翻了翻记录：“琉球、暹罗、渤泥三国的使团，因抵达较早，已被安排住进京郊的四夷馆有些时日了。” “另外，据福建、广东奏报，还有苏禄、满剌加等数国使团仍在沿海港口等候消息。” 叶凡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小国的位置。 又联想到刚刚拟定的水师计划，以及折子中隐约提到的“海路不靖，盗匪横行”等字眼。 心中，已然明了。 他将折子轻轻合上，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。 “名义上是来朝贡觐见新皇，以示恭顺，” 叶凡淡淡道，手指在琉球、暹罗等国的位置上点了点。 “怕是……深受海上倭寇袭扰，商路断绝，民生困顿，来向我大明求援的。” 李进一怔，随即恍然：“首辅大人明鉴！” “如此说来，他们此次前来，恐怕贡礼是假，请兵剿倭是真！” “八成如此。” 叶凡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宫城方向沉沉的夜色，“陛下初登大宝，正需彰显天朝威仪，怀柔远人。” “这也是一个契机。” 他转身，对李进吩咐道：“将这些文书整理好，明日早朝，将此事奏明陛下。” “请陛下恩准，召见滞留京城的琉球、暹罗、渤泥三国使臣。” “至于尚在沿海的，令鸿胪寺即刻行文，准其依序入京。” 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深思：“让鸿胪寺的人准备充分些，不仅要安排觐见礼仪，更要设法从使臣口中，摸清如今海上倭患的真实情形，各小国具体处境，以及……他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，来换取我大明的庇护。” “这些情报，对我水师日后行动，大有裨益。” “是，下官明白。” 李进连忙应下，迅速将相关文书归拢，“下官这就去安排，知会鸿胪寺卿。” …… 翌日，奉天殿。 丹墀之下，多了几位服饰异于中原，神情恭谨中带着忐忑的身影。 鸿胪寺官员引着琉球、暹罗、渤泥三国使臣入殿觐见。 使臣们依礼跪拜，献上国书与礼单，口中皆是流利的汉话，满是恭维新皇登基，赞颂大明国力强盛，愿永世奉大明为宗主国之类的套话。 礼毕，三国使臣中的长者，琉球使臣尚泰，上前一步，深深躬身，语气转为沉重与恳切。 “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，外臣等冒昧觐见，除恭贺上国外，实有不得已之苦衷，恳请天朝垂怜。” 朱标端坐御座，冕旒轻动：“讲。” 尚泰面露悲戚：“近年以来，东海、南海之上，倭寇海盗日益猖獗。” “彼等驾乘快船，凶悍狡诈，不仅劫掠往来商船，更屡屡侵扰我各国沿海村镇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！” “我三国水军力弱，难以抵御，百姓苦不堪言，商路几近断绝。” “外臣等奉王命而来，恳请陛下，念在藩属恭顺之诚，怜悯小国子民之苦，发天兵，剿灭倭寇海盗，还海疆以安宁！” “我三国愿世代奉大明为宗主国，岁岁朝贡，永不背叛！” 暹罗与渤泥使臣也连忙附和，言辞恳切，甚至隐隐带着哭腔。 殿内文武百官听完，神色各异。 外藩求助，事关天朝体面与威严。 果然，使臣话音落下不久，便有官员出列。 户部一名侍郎率先开口，语气保守：“陛下，倭寇海盗，滋扰外藩，固然可恶。” “然跨海用兵，耗费钱粮巨大，且海上风浪莫测，胜负难料。” “我大明新朝初立，北疆未靖，内务繁多，实不宜再轻启边衅，劳师远征。” “些许海盗，责令沿海卫所加强巡防即可，何必大动干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