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凉: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异姓王
第166章 胭脂堆里的机油味,女人腰间的银镪
紫禁城,储秀宫。
这里曾是选秀女的地方,也就是无数少女梦碎的囚笼。以前这里只能听到女人的哭声、笑声和争宠的窃窃私语。
但今天,这里的声音变了。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——”
密集、嘈杂、却极富韵律的机械撞击声,震得雕花的窗棂都在发抖。
大殿里,那些原本用来隔断的金丝楠木屏风全被拆了,空出一大片场地。几百架造型怪异的脚踏式多锭纺纱机(珍妮纺纱机的改良版,纯木结构,加了飞轮),像是一群木头怪兽,整齐地排列在金砖地上。
几百个女人坐在机器前。
她们有的穿着前朝的宫女服,有的穿着粗布衣裳。她们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,但此刻却灵巧得像是在弹琴。
脚踩踏板,飞轮旋转,纱锭飞舞。
白花花的棉团进去,细密的棉纱出来。
空气中没有脂粉香,只有一股浓烈的棉絮味,混合着给机器润滑的猪油味,并不好闻,甚至有点刺鼻。
但江鼎站在门口,却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味道比御花园的花香还要好闻。
“效率怎么样?”
江鼎问身边的女管事。这女人叫红娘,以前是尚衣局的掌事姑姑,手艺最好,也最泼辣。
“回丞相。”
红娘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头发盘得很利索。
“这新机器太神了!以前一个绣娘一天顶多纺半斤纱,还得累得腰酸背痛。现在?这一架机器一转,顶得上十个人!而且纱线匀称,结实!”
红娘看着那些飞转的纱锭,眼里闪着兴奋的光。
“按照这个速度,您要的那一百万匹“云绒”,入冬前就能赶出来!”
“好。”
江鼎点点头。
“告诉大家,这几天辛苦点。等这批货出了,这个月的奖金翻倍。”
“多谢丞相!”红娘喜笑颜开,转头就去吆喝,“姑娘们!都听见了吗?手里麻利点!丞相给咱们涨钱了!”
大殿里响起一阵欢呼声。那声音清脆、响亮,透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——活气。
……
然而,宫墙之外,却又是另一番景緻。
神武门外。
这里是纺织厂女工们下工回家必经的地方。
此时,正值黄昏,下工的钟声刚响。女工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,虽然脸上带著疲惫,但很多人都在偷偷摸着怀里刚发的工钱。
突然,一阵且骂声打破了宁静。
“臭娘们!你还知道出来?!”
一个穿着破烂长衫、满脸酒气的男人,一把揪住了一个年轻女工的头发,那是他的媳妇。
“放着家里的猪不喂,放着孩子不管,跑来这男人堆里鬼混!你还要不要脸了?!”
男人一边骂,一边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女工被打得一个趔趄,嘴角流出了血。她怀里抱着的几个馒头滚落一地。
“我……我是来做工的……”女工捂着脸哭,“家里没米了,孩子饿……”
“饿死也不吃这种“卖身饭”!”
男人也是个读过几天私塾的酸儒,虽然穷得叮当响,但那一身臭脾气倒是挺硬。
“自古以来,男主外女主内!你抛头露面,是不是勾搭上哪个野男人了?这宫里以前是干嘛的谁不知道?你也配进去?”
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有的指指点点,有的在叹气。在这个时代,男人的面子比命大。老婆出来赚钱,那就是打男人的脸。
“跟我回家!以后不许再来!”
男人拖着女工的头发,像拖牲口一样往回拽。
女工哭喊着,手死死扒着城门的门框,指甲都抠出了血。她不想回去,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米缸,和这个只会喝酒打人的丈夫。
“住手。”
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。
人墙分开。江鼎背着手,慢悠悠地走了出来。身后跟着铁头和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。
“你是谁?少管闲事!我管教自己婆娘,天经地义!”男人梗着脖子喊道。
“管教婆娘?”
江鼎走到那男人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看你这身打扮,也是个读书人?”
“那是自然!在下童生……”
“童生。”江鼎嗤笑一声,“那你告诉我,这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你做到哪一样了?”
“家里的米缸满了?孩子的衣服穿暖了?还是你自己这顿酒有着落了?”
男人被噎得脸红脖子粗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让妇道人家出来丢人现眼!”
“丢人?”
江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地上、满脸绝望的女工。
“红娘,过来。”
红娘快步走来。
“把她的工资条,念给这位“童生”听听。”
红娘掏出一个小本子,大声念道:
“三月,出勤三十天,纺纱三百斤,计件工资……白银三两。另有全勤奖、夜班补贴……合计:白银四两五钱。”
轰——!
人群炸了。
四两五钱?!
这是什么概念?
在这个米价已经回落到一两银子一石的京城,四两银子,够一家五口人吃喝不愁地过上两个月!甚至还能扯几尺布,买二斤肉!
而这个“童生”,恐怕给人写一辈子信,也攒不下这么多钱。
男人傻了。他看着自己媳妇,像是看着一尊金佛。
“四……四两?”
“对,四两。”
江鼎从红娘手里接过那几枚沉甸甸的银元,抓起那个女工的手,把银元拍在她手里。
“这钱,是你凭本事挣的。不偷不抢,不卖身。”
江鼎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你说她丢人?”
“我看,丢人的是你。”
“一个大老爷们,养活不了老婆孩子,还要靠打女人来找回那点可怜的自尊。”
“你这手,除了打老婆,还能干点啥?”
江鼎捡起地上的馒头,拍了拍灰,递给那个女工。
“大嫂,拿着钱,带着馒头,回家。”
“记住。”
江鼎看着那个女工的眼睛,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,也是说给在场所有女人听的。
“在大凉,谁挣钱,谁当家。”
“如果他再敢动你一根指头……”
江鼎指了指身后那巍峨的北凉纺织厂。
“这里有八千个姐妹,还有这几万北凉铁骑,给你撑腰。”
“他要是嫌这饭不干净,那你就带着孩子,自己过。这四两银子,够你们娘俩过得比谁都好。”
那女工捧着银元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她活了三十年,第一次觉得手里的东西这么烫,这么沉。
那是钱。
更是腰杆子。
她慢慢地站了起来,擦干了眼泪。她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,而是对着江鼎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挺着胸膛,抱着馒头走了。
那个男人站在原地,看着媳妇远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周围百姓那鄙夷的目光。
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。
他那种靠着几句酸文假醋维持的虚假尊严,在那四两银元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散了吧。”
江鼎挥挥手。
“都回去告诉家里的婆娘。”
“这纺织厂还要招人。只要手脚麻利,不管出身,都收。”
“想过好日子的,就别在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废话。”
人群散去。
但今天的这件事,会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进京城的千家万户。
江鼎知道,他打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工厂的大门。
他打开的是几千年来,套在女人脖子上的那把枷锁。
“老李啊。”
江鼎看着夕阳下的神武门。
“你看,这打天下,男人的刀虽然快。”
“但要坐稳这江山,还得靠女人手里的这根线。”
“这根线,能把这破碎的山河,重新缝起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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