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只!第四只!
如同被点燃的星火,开始顽强地、越来越多地在这片被压力冰封的原野上跳跃出来。
这些手臂,大多来自那些平时埋头苦干、相对远离权力中心的办案骨干和中层干部。
他们的举手,带着一种被压抑许久后终于可以喘息的决绝,带着对混乱现状的不满,也带着对江昭宁所描绘的“规矩”和“公正”的期待。
动作虽然可能带着紧张,手臂微微颤抖,但目光却逐渐变得坚定。
中排、后排,开始有更多的人陆续举起了手。
动作不再像前排那么迅捷有力,带着明显的犹豫、权衡和思考。
一个坐在中排偏后的男干部,脸色涨得通红,眼神在桌面和主席台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,额头上全是汗珠,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猛地闭上了眼睛,手臂像安装了弹簧一样,“噌”地弹了起来,举得不高,但足够明显。
另一位女干部,则显得更加挣扎,她的左手紧紧抓住了右手腕,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,仿佛在和自己的内心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斗,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。
最终,在感受到周围越来越多举起的手臂形成的无形推力后,她仿佛认命般,极其缓慢地、仿佛手臂重逾千斤地抬了起来,最终停在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。
她的目光始终低垂着,不敢与任何人接触。
这些后来的举手者,他们的动作充满了被迫的意味。
有的脸上写着“无奈”,有的是“从众”,有的则是纯粹的“恐惧”。
他们或许并不完全认同,或者内心深处仍有犹豫和保留,但在此时此刻,在江昭宁那双鹰隼般冷冽的目光逼视下,在宁蔓芹咄咄逼人的注视下,在周围逐渐形成的“手臂森林”所营造出的巨大同侪压力下,他们选择了妥协,选择了“服从”。
不举手的风险,在当下已经被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——那意味着瞬间成为异类,成为江昭宁口中“失职”、“软骨病”的活靶子,后果不堪设想。
官僚体系中的生存智慧告诉他们,此刻的“正确”比真实的“内心”更重要。
很快,诺大的会议室里,勉强形成了一片手臂的森林。
大多数人都把手举了起来,或高或低,或坚定或迟疑。
宁蔓芹的目光锐利如刀,极其缓慢地扫视着全场。
每一个举起的手,每一个未举起的手,都清晰地落入她的眼底。
江昭宁的目光也平静地注视着这片举手的海洋。
他没有再看宁蔓芹,也没有再看赵天民或任何人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高高举起的手臂,望向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。
窗外,东山县的天空高远,阳光刺目。
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一览无余,却又隐藏着无数光与影交织的角落。
王海峰和赵天民没有动。
他们僵坐在那里,像两尊被遗弃的石雕,与那片手臂的森林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。
他们的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,仿佛已经被这个会场、这个集体彻底抛弃。
他们的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绝望的对抗,但也是一种孤立的宣告。
宁蔓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转向那片举起的手臂,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宣布:“好!根据表决情况,绝大多数同志支持县委决定,支持纪委全力推进"四案"彻查。”
“希望所有同志以此为新的起点,统一思想,恪尽职守,严守纪律”
宁蔓芹站起身,动作沉稳,声音却带着一种紧绷后的回响感,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:“散会。”
“赵书记、李书记、孙书记,留一下。”
“散会”两个字落下,如同大赦的令箭。
但会场里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,反而弥漫着一种更加凝重、更加复杂的气氛。
有人迅速起身,低着头快步离开,仿佛急于逃离这个漩涡中心。
有人则与相熟的人交换着眼神,低声急促地交谈着什么。
还有几个人,围到了宁蔓芹身边,似乎想表达些什么。
江昭宁不再多言,身子向后靠,稳稳地坐回椅子里。
脊背笔直,如同焊在椅背上。
他环视着会场,脸上没有任何情绪,唯独目光沉静得近乎冷酷,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,将所有试图窥探的念头都无声地吸纳进去。
指令如同闸门骤然开启的一道缝隙。
人群开始缓慢地、带着某种滞涩感移动,椅脚摩擦在光洁的地板上,发出拖沓冗长的呻吟。
没有人说话,甚至没有人敢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一个眼神。
他们低着头,脚步沉重,缓慢地向着门口挪动,仿佛走出会议室的门槛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
这些疲惫的身影,全都在努力消化着刚才被强行塞入的、足以颠覆整个东山县纪委权力格局的惊涛骇浪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强行打散后重新组合的茫然与沉重。
王海峰在人群的边缘踟蹰着,脚步拖沓。
他几次微微侧头,目光投向主席台的方向,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徒劳地抿紧。
他脸上那层常年积累的、属于老资格干部的沉稳和从容,此刻像被水洗过的劣质颜料,斑驳地剥落下来,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。
他走到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边,手已经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,却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。
他猛地回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直直地投向主席台上那个端坐如山的年轻身影——江昭宁。
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,惊愕、不甘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被时代洪流无情冲刷后的茫然,最终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带着寒意的怨怼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,颓然地拉开门,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里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。
宁蔓芹的目光在王海峰消失的方向短暂停留了一瞬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。
她甚至没有开口挽留,仿佛这个人的离去,不过是清理掉了一处碍眼的障碍。
她的心思,早已不在这个被边缘化的“闲人”身上。
会议室里的人终于走空了。
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“咔哒”一声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。
偌大的空间瞬间空旷得令人心悸,只剩下宁蔓芹、江昭宁,以及三位被点名的副书记——赵天民、李卫、孙建清。
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。
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斜斜地射入巨大的落地窗,在深色的会议桌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带。
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疯狂地翻涌、跳跃、碰撞,无所遁形,如同被惊扰的微小生灵。
江昭宁端坐不动,目光落在那些在光柱中狂舞的尘埃上,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命运的隐喻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深长地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悠长而沉重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杀。
一种深沉的疲惫感,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然而,在这疲惫之下,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冰冷的清晰感却异常坚定地升腾起来,如同寒夜中升起的启明星——剑已出鞘,再无回头路。
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的脖颈,目光转向身旁的宁蔓芹。
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疲惫感瞬间褪去,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、不带任何温度的严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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