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宁书记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棱撞击,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回响,“作为纪委书记,对于这种明显违反工作规则、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行为,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理?”
宁蔓芹的心脏猛地一缩,随即剧烈地搏动起来,血液冲上脸颊。
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江昭宁的用意。
这不是简单的询问,这是递给她一把淬火的利刃,是在用整个县委一把手的权威为她撑起一片决断的天空,更是要在眼前这几位副书记面前,当众、彻底地确立纪委内部纪律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!
一股混杂着紧张、兴奋和巨大压力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。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腰背,那根支撑她多年的、属于纪检干部的脊梁骨,此刻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她迎着江昭宁那深不见底的目光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清晰地响彻整个会议室:
“江书记,根据《监督执纪工作规则》和相关纪律规定,对于这种严重违反工作程序、可能造成案件调查受阻甚至失败的责任人,必须立即启动追责程序!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重重地砸在桌面上,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她的话音未落,目光便如探照灯般,锐利地、毫不避讳地射向坐在斜对面的赵天民。
赵天民的身体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,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,脸色骤然变得灰白。
“我建议:第一,立即停止所有未经审批的、与审查对象及其家属的非正常接触行为!”
宁蔓芹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,如同利刃破空,“所有参与此事的办案人员,立刻召回!不得延误!”
“第二,”她语速加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力,“由县委内部成立专项核查组,对赵天民同志在此次事件中的决策过程、具体责任进行彻底核查!”
“务必查清每一个环节!”
“第三,”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赵天民那张开始失去血色的脸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硬,“在核查期间,赵天民同志暂停参与一切与"四案"相关的调查工作!”
她没有提王海峰的名字。
一个字也没有。
这个微妙的省略,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王海峰是正处级调研员,县纪委的权限早已鞭长莫及。
他更已不再是纪委的人,只是挂着政协名头在“协助”工作。
要动他,那是上级纪委的权柄。
宁蔓芹的刀锋,精准地、毫不拖泥带水地,只指向此刻在座、且手握“四案”调查关键权力的赵天民!
“轰——”
宁蔓芹的话音刚落,会议室里那层勉强维持的、死水般的寂静,终于被彻底撕裂!
一片压抑不住的、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潮汐般涌起,伴随着几声低低的、短促的惊呼,像受惊的鸟雀般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仓皇地扑棱了几下,旋即又被更大的惊骇所淹没。
暂停工作!
启动追责!
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批评警告,这是动真格的组织措施!
是足以让一个干部仕途瞬间断崖式下跌的雷霆一击!
赵天民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。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变得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,眼神彻底涣散,失去了所有的焦点,茫然地瞪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仿佛支撑了他几十年的精气神,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,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。
他的手,微微地、无法自控地颤抖着,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。
而坐在他旁边的李卫、孙建清,虽然未被直接点名,但巨大的冲击波同样将他们席卷。
李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,指关节捏得发白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眼神却不敢有丝毫偏移。
孙建清则猛地低下头,仿佛要避开那灼人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气氛,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,肩膀微微耸动,暴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江昭宁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探针,缓缓扫过全场。
他看到了赵天民面如死灰的崩溃,看到了李卫强自镇定的僵硬,看到了孙建清低头掩饰的惊惶。
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宁蔓芹那张因紧张和决绝而微微泛红、却异常坚毅的脸上。
她的眼神明亮而锐利,如同出鞘的短匕,迎接着他审视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。
“宁书记的建议,条理清晰,依据充分。”江昭宁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容辩驳的最终裁决意味,“完全符合组织程序和纪律要求。”
他微微停顿了一下,目光再次扫过赵天民,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公事公办的决断。
“我同意。”三个字,清晰、有力,如同法槌落下。
“相关工作,请宁书记牵头,立即按程序落实。”
他转向宁蔓芹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,“县委专项核查组的组建,以及赵天民同志工作调整事宜,我会亲自协调。”
“李书记、孙书记可以散会回去了!”两个字轻飘飘落下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孙建清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低着头,步履匆匆地第一个冲向门口,仿佛急于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。
李卫则显得沉稳一些。
他缓缓起身,依旧绷着身体,甚至有些僵硬地对江昭宁和宁蔓芹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,动作里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和小心。
然后才转身,迈着尽可能平稳的步子离开。
偌大的会议室里,只剩下江昭宁、宁蔓芹,以及那个仿佛被定身术定在了椅子上的赵天民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投射进来,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,它们疯狂地旋转、碰撞、升腾,如同无数颗在急速熔炉中被煎熬的微小灵魂。
赵天民依旧保持着那个僵坐的姿态,双眼空洞,面无人色,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绝望的雕像。
他仿佛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,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,整个世界只剩下被那道无情的指令彻底冻结的冰海。
宁蔓芹没有动。
她的视线越过疯狂舞动的尘埃光柱,落在江昭宁的侧脸上。
阳光勾勒着他冷峻清晰的下颌线,冰冷的镜片反射着刺目的光芒,将他眼中可能残存的任何一丝属于人的温度都彻底隔绝在外。
那把剑,已经出鞘。
剑锋所指之处,没有人情,没有退路,没有可以讲价的余地。
它不仅是要磨去东山县纪委这柄“利剑”上多年积攒的、厚重腐朽的锈迹,更是要毫不留情地斩断那些已经习惯了握着钝锈剑柄、甚至早已将剑引向歧途的“手”。
冰冷,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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