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的编辑部,只剩欧阳燕的工位还亮着暖黄的灯。她把最后一版特稿《蜡染里的守望》打印出来,指尖抚过纸面“留守儿童与非遗传承”的副标题,油墨香混着咖啡味,是她熬了三十七个通宵的味道。
这篇特稿是云南出差时“捡”来的。采访蜡染匠人那天,她在工坊后院看到个蹲在石阶上画蜡花的小女孩,手里握着断了头的蜡刀,却把孔雀纹样画得栩栩如生。后来才知道,女孩父母在深圳打工,跟着外婆学蜡染度日。那一幕像根刺扎进她心里,她临时改了采访计划,在云南多待了十天,跑了三个县的留守儿童学校,才攒出这三万字的稿子。
林主编上周看过初稿,红着眼圈说“这是《悦尚》今年最有温度的稿子”,拍板给了封底特刊的版面,还特意强调“独立署名,配你的采访照片”。欧阳燕把主编的话截图存在手机里,每次改稿改到崩溃,就拿出来看一看——这不仅是篇稿子,是她对那些孩子的承诺,更是她作为编辑的初心。
“还没走?”周明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,带着酒气的呼吸扫过耳畔。欧阳燕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稿子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穿着休闲西装,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,显然刚从应酬场回来。
“周老师?您怎么回来了?”她迅速把稿子塞进文件夹,指尖因为紧张泛白——张倩下午刚提醒她,特稿发表前要盯紧署名,周明轩最近在跟主编争年度优秀员工,肯定会盯着这块肥肉。
“回来拿份文件。”周明轩径直走到她桌前,目光精准地落在文件夹上,“是《蜡染里的守望》?我刚跟主编通了电话,她把稿子转给我了,让我最后把关。”
欧阳燕的心沉了一下,强装镇定地把文件夹递过去:“我刚改完最终版,里面附了采访笔记和留守儿童的家庭信息,都是核实过的。”
周明轩翻开稿子,手指在署名栏“欧阳燕”三个字上敲了敲,眉头皱起来:“这个署名得改。”
“改?”欧阳燕的声音发紧,“林主编说给我独立署名……”
“主编那是客气。”周明轩把稿子往桌上一拍,酒气更浓了,“你知道这题材多敏感吗?留守儿童问题容易引争议,你一个新人用本名发表,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挑刺,不仅你前途受影响,整个杂志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摆出语重心长的架势:“我和主编商量过了,这篇稿子以我和她联合署名发表,你的名字放在最后“编辑”栏里,注明“责任编辑:欧阳燕”——这已经是给你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。”
“责任编辑?”欧阳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这篇稿子从策划到采访,再到改稿,全是我一个人做的!您甚至没完整看过一遍初稿,凭什么署您的名?”
“凭什么?”周明轩的脸色冷下来,“凭我是副主编,凭这个选题是我批准的,凭《悦尚》这个平台给了你发声的机会!没有我,你能去云南采访?没有杂志的资源,你的稿子能发表?”
他拿起桌上的采访笔记,翻了两页又扔回去:“这些孩子的信息你都敢写进去?万一被人肉搜索,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?我和主编挂名,是为了保护你,也是为了给稿子兜底,增加分量。你倒好,不知好歹。”
“保护我?”欧阳燕盯着他,突然想起云南那个画蜡花的小女孩,想起她抱着自己的腿说“姐姐,我想让爸爸妈妈看到我的画”,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翻涌上来,“您是想拿我的稿子去争优秀员工吧?周老师,“国潮新生”我让了,白皮书项目我忍了,可这篇稿子不行——里面有我对那些孩子的承诺,我必须用我的名字发表!”
“承诺?”周明轩嗤笑一声,“职场谈什么承诺?你以为那些孩子会记得你?过两年他们长大了,早忘了谁写过他们。但这篇稿子的署名,会记在我的履历上,记在杂志的荣誉栏里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我明着告诉你,稿子明天就要排版,署名必须改。你要是识相,就自己去跟排版说;要是不识相,我直接让主编下命令——到时候别说“责任编辑”,你连名字都别想留下。”
威胁的话像冰锥,扎进欧阳燕的心里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,反而异常冷静。她想起张倩给她的微型录音笔还别在衬衫领口,想起王姐说“林主编在等你递最后一把火”,想起自己备份在三个地方的特稿初稿和修改记录。
她缓缓站起身,比周明轩矮半个头,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:“周老师,这篇稿子的初稿,我三个月前就发给林主编了,抄送给了编辑部所有人,邮件标题写着“欧阳燕独立策划特稿”。我的私人硬盘里,有从选题构思到最终定稿的所有版本,每一个修改记录都有时间戳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:“这里面还有我在云南的采访视频,有我和那些孩子的合影,有匠人师傅证明我独立采访的录音。您要是想抢,这些证据我随时可以发给行业协会,发给所有媒体同行。”
周明轩的脸色变了,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充分的准备。他愣了几秒,又恢复了镇定:“你敢?你要是闹大了,名声最臭的是你。哪家杂志社敢要一个跟领导对着干的员工?你之前推了“风尚志”的面试,现在再把事情闹僵,就等着失业吧。”
“失业我也不怕。”欧阳燕拿起桌上的特稿,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,“我来北京是想做有温度的编辑,不是来当您的垫脚石的。这篇稿子,我必须用我的名字发表。您要是非要抢,我们现在就去找林主编对质。”
“找主编?”周明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“主编已经睡了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他想转身离开,却被欧阳燕拦住。
“不用等明天。”欧阳燕拿出手机,直接拨通了林主编的电话。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,林主编的声音带着睡意:“小燕?这么晚了有事吗?”
“林主编,对不起打扰您休息。”欧阳燕的声音很稳,“关于《蜡染里的守望》的署名问题,周副主编说要改成他和您联合署名,我想跟您确认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林主编清晰的声音:“我从没说过要改署名。小燕,你现在在哪?我马上过去。”
周明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他没想到欧阳燕真的敢打电话,更没想到林主编的态度会这么明确。他上前一步想抢手机,却被欧阳燕躲开。
“周老师,您不用急。”欧阳燕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突然觉得很可笑,“林主编马上就到,咱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二十分钟后,林主编走进了编辑部。她没看周明轩,直接走到欧阳燕身边,拿起桌上的特稿翻了起来。当看到“留守儿童与非遗传承”的副标题时,她的眼神软了下来:“这篇稿子我看了五遍,每一遍都被打动。小燕,这是你的心血,理应署你的名。”
“主编!”周明轩急了,“这题材太敏感,她一个新人……”
“敏感不是掠夺别人劳动成果的理由。”林主编打断他,语气冷下来,“周明轩,“国潮新生”的署名问题,“非遗”专栏的选题归属,还有你这两年的报销异常,我都已经查清楚了。本来想给你留个体面,让你主动辞职,没想到你这么不知收敛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,摔在周明轩面前:“这是财务提交的你虚报发票的证据,这是小张和王姐提供的你抢功劳的证词,这是欧阳燕给我的特稿原始记录。你自己看看,这些够不够让公司开除你,甚至追究你的法律责任?”
周明轩看着文件上的证据,身体晃了晃,差点瘫坐在椅子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明天早上,把你的辞职报告交给我。”林主编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至于这篇特稿,不仅要署小燕的名,还要放在封底特刊的头条,配她的采访照片和简介。”
说完,她转向欧阳燕,露出了温和的笑容:“小燕,委屈你了。从明天起,你升为深度编辑,“非遗”专栏归你全权负责。凯盛资本的白皮书项目,也由你担任第一负责人。”
欧阳燕愣在原地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这不是委屈的泪,是释然的泪,是被认可的泪。她看着林主编,哽咽着说:“谢谢主编。”
“该谢谢你。”林主编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谢谢你守住了编辑的初心,也谢谢你帮《悦尚》清理了害群之马。”
周明轩灰溜溜地走了,编辑部里只剩下欧阳燕和林主编。林主编拿起那篇特稿,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欧阳燕写的编者按:“每一种传承都值得被看见,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期待。”她叹了口气:“这才是《悦尚》需要的稿子。”
凌晨两点,欧阳燕走出写字楼。她拿出手机,给张倩打了个电话,刚接通就哭了出来:“张律师,他没抢走我的稿子,我赢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张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表姨刚给我发消息,说周明轩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对了,“风尚志”的主编今天还问我,说想请你做他们的深度专栏负责人,薪资比《悦尚》高30%。”
“风尚志?”欧阳燕愣了一下。
“是啊,之前周明轩跟他同学造谣,说你“不稳定”,现在真相大白了,人家特意来道歉。”张倩顿了顿,“你不用急着做决定,不管你选哪家,我都支持你。”
挂了电话,欧阳燕站在路灯下,看着手机里林主编发来的“恭喜升职”的消息,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。她拿出那支藏着录音笔的钢笔,拧开笔帽,看着里面的微型芯片——这里面存着她反击的所有证据,也存着她从迷茫到清醒的所有经历。
她走到报刊亭前,买了一瓶冰镇汽水,大口喝了下去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。她想起自己刚入职时,周明轩给她画的那些饼,想起自己熬的那些夜,受的那些委屈,突然觉得都值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云南蜡染工坊的外婆发来的微信,附了一张照片:小女孩举着刊登着她画作的报纸,笑得格外灿烂。配文:“孩子说,谢谢姐姐,爸爸妈妈看到她的画了。”
欧阳燕看着照片,笑着哭了。她回复:“不客气,这是我们的约定。”
风吹过街道,带来了清晨的气息。欧阳燕握紧手机,大步向前走去。她知道,过去的委屈和迷茫都已经翻篇,等待她的,是更广阔的天地,是真正属于她的梦想。而那些像周明轩一样的“掠夺者”,终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。
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,属于她的曙光,终于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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