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过半,铅灰色的云团压在青石村上空,碎雪混着北风卷过白尾滩的礁石,把顺风楼的木窗吹得吱呀乱颤。
大堂里的烛火被风撕扯得连连打颤,映着斑驳的木墙,像一群乱窜的鬼火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粗犷的喝骂声撞开大门,两个赤着膀子的窑工抬着林谦让的尸身冲进来,“咚”地砸在原本摆着酱牛肉与烫酒壶的长案上。
粗麻布蒙着青年的脸,只露出一双圆睁的眼,眼白上的血丝在烛火下像蛛网般狰狞。
原本冷清的大堂瞬间挤得满满当当。
青焰窑头、炼邢窑头景三带着二十多个窑工冲进来,数十支松脂火把骤然亮起。
金红的光焰撕开黑幕,惊得村口的狗吠声连成一片,连远处青雾岭的山风都似被惊动,卷着雪粒子砸在屋顶上,噼里啪啦响。
刚从暖炕里钻出来的甲长、里长抱着棉袄缩在墙角,牙齿打颤的声响混着风响,在大堂里飘来飘去。
里长的胡子上挂着冰碴,搓着冻红的手,声音发颤:“威海郡十三汇行的林家五少爷……怎么就横死在咱们这穷地方?
上头追责下来,咱们谁担得起?”
甲长跟着点头,眼神瞟向窑工们手里的火把,喉结滚动:“听说林家在中枢龙庭都有关系,要是怪罪下来,咱们这黄山村的窑市都得封!”
景三一把扯下粗麻布,粗糙的指尖按在林谦让塌烂的胸口,指腹陷进软塌的血肉里,
又探了探鼻息,随即拍案怒吼:“贼子敢在姜师傅眼皮底下行凶!
我这就点齐窑工,搜遍青雾岭,哪怕掘地三尺,也要把贼子碎尸万段!”
陆平平扫过尸身,见四肢关节全被通天五式擒拿手拧断,筋肉翻卷的血痕像被三眼猿撕过,最骇人的是脏腑被奔云掌震成肉泥,仅表皮留着几块青紫。
那插在胸口的钢刀,反倒像刻意补上的幌子,生怕别人看不出“刺杀”的痕迹。
“十招之内分胜负。”
陆平平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人力气足、路子野,林谦让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,活活被打死的。”
他偷瞥了一眼坐在圆凳上的姜远,这位窑市的大匠正捻着胡须,眼皮都没抬。
想起白天林谦让拍着胸脯说“姜师傅的关门弟子非我莫属”的张狂样,想起自己转交的那份烫金帖子,陆平平赶紧闭紧嘴,有些话,烂在肚子里才安全。
大堂里的气氛像冻住的熔岩土炭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。
林家忠仆老黎瘫在地上,粗布短褂沾满雪水,双眼空洞得像被掏走了魂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攥着林谦让的衣角,指甲嵌进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粗麻布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林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月白棉袄裹着纤细的身子,攥着帕子的手泛白。
几次想开口质问,都被周围的嘈杂堵了回去。
窑工们的怒骂、甲长里长的窃窃私语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像一张网,把她困在原地。
赵敬站在魏青身侧,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。
他冲甲长几人使了个眼色,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:“把那钢刀收起来,当作贼子的罪证。”
“要不要请赤县的仵作来验尸?”保长没眼力见,凑上来问,冻得通红的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。
“不必。”景三脸沉得像铁,“魏爷亲眼看见,林谦让解手时被赤巾贼偷袭,等他赶到,人已经没气了。前因后果,清清楚楚。”
里长猛地打了个寒颤,赶紧附和:“景窑头说得对!
前几天村里还丢了鸡鸭,定是山里的赤巾盗贼干的!
魏爷来了就好,咱们早就盼着您剿匪!”
甲长也跟着点头,脸上堆着笑:“赤县的卫队整编后,清剿了好几股残匪,魏爷一来,青石村就太平了!”
魏青坐在圆凳上,玄色劲装衬得肩背如铁。
他指尖敲着凳面,节奏缓慢却带着压迫感,抬眼扫过众人时,眼神像白尾滩的礁石,冷硬得能刮下冰碴:
“此事定论,林谦让死于赤巾盗贼偷袭。
赵敬,你写封信回赤县,调四百人来,跟窑工一起进山清剿。”
话锋一转,他的目光落在林儿身上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:“赤巾盗贼还没抓完,怕他们回头报复。
林小姐,我派人送你回赤县?”
林儿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想起白天林谦让拍着桌子跟赵敬争执的样子。
“姜师傅的关门弟子,我林家嫡子当仁不让!”想起姜远入席后一言不发的沉默,
想起魏青劝酒时递来的眼神,那眼神里藏着警告,藏着算计,此刻终于明白,这哪里是护送,分明是敲打。
敢多嘴,就是下一个林谦让。
她刚要开口答应,却听魏青又道:“你若想留,我隔壁厢房空着,马伯会收拾出来。
我身为赤县团副,保你周全。”
林儿愣住了,抬头撞进魏青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冷硬却藏着一丝暖意,像青雾岭的寒潭,深不见底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,魏青知道赵家与窑市勾结,怕他们对自己下狠手,才故意留她在身边,既是保护,也是制衡。
赵敬的眉头瞬间皱起。
魏青隔壁的厢房原本是他的,铺着最软的棉絮,烧着最暖的银霜炭。
刚要反驳,瞥见林谦让死不瞑目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天色不早了,,有什么事明早再议吧!”
老黎瘫在地上,眼眶渗出血丝。他知道赵家与窑市早已勾结,姜远更是魏青的靠山,就算拼了命,也动不了魏青分毫。
威海郡十三汇行里,林家怕是要除名了。
他攥着林谦让的衣角,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,像濒死的兽。
“再盯着看,小心被赤巾贼留在青石村。”魏青抛下一句话,转身踏上楼梯,玄色披风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冷风。
林儿跟着马伯进了天字号厢房,小丫鬟麻利地生起凝霜炭火,又端来一壶热茶。
炭火烧得旺,暖黄色的光映着雕花木床,衬得房间里的寒气散了几分。
“小姐,五少爷他……”小丫鬟的声音发颤,手里的茶杯晃得茶水溅出。
“魏爷说是赤巾盗贼干的,那就是了。”
林儿捧着茶杯,指尖暖了,心里却更清楚。
她想起白天林谦让跟赵敬争执时,姜远捻着胡须的样子;
想起魏青劝酒时,赵敬递来的眼神;
想起窑工们冲进来时,景三刻意抬高的声音,一切都串成了线。
赵家想拉拢姜远,窑市不想收林家人做徒弟,两伙人合谋,挑唆魏青杀了林谦让。
“小五太张狂了。”林儿轻叹,睫毛上沾着水汽,“魏爷留我下来,是怕赵家害我。”
小丫鬟睁大眼睛,满脸懵懂,脑袋都快烧冒烟了:“小姐,您是说……五少爷不是赤巾盗贼杀的?”
林儿没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的风雪。
白尾滩的浪声混着风响,像远处的战鼓。
她知道,自己只要留在魏青身边,赵家就不敢动手;只要魏青活着,窑市就不敢对林家赶尽杀绝。
赵敬蹲在地字号房的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壶冷酒。
马伯站在身后,搓着手说:“魏爷这是看上林小姐了?您就这么让了厢房?”
赵敬灌了一口酒,酒液烧得喉咙发疼:“魏青的手段你见过,跟他抢,找死。”
他想起白天劝酒时,魏青盯着林谦让的眼神,那眼神里藏着杀意,藏着算计。
他知道,魏青早就想收拾林谦让,只是缺个由头,而赵家与窑市的合谋,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。
魏青盘坐在榻上,运转坤元壮内功。
缠龙手的劲力在筋脉里游走,像一条条小蛇,啃噬着筋肉;
三眼猿功的劲力则像猿猴,在骨缝里跳跃,淬炼着气血。
林谦让这条命,倒是给我的缠龙手、三眼猿功送了份晋阶大礼。
看来要想突破境界,就得找些能接下我十招的硬茬才行。
魏青盘膝坐在榻上,玄色劲装下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坤元壮内功与识文断字是他目前仅有的两门巅峰境技艺。
若是能早日踏入圆满境,便能凝聚出玄种,解锁出更诡异的神通。
“不知种效到底有何妙用……如今我已领悟通天五式擒拿手的四式,龙形刚猛、虎形沉凝、蟒形缠锁、猿形灵动,四种劲力在筋肉里流转,
淬炼着气血筋骨,同境界里几乎无人能敌。
可比起师傅跨境杀人如探囊取物的手段,我还差得太远。
必须再逼自己一把……”
他闭目凝神,周天聚气的法门在体内运转,秘文在识海里拆解重组,每一道符文都像烧红的烙铁,锤炼着他的精神力。
“姜远去青雾岭已经快一个月了,这么久没消息,该不会是在山里迷了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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