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说,方敬没上刑,单凭问话,就把那个恶奴的嘴撬开了?”朱元璋有点好奇地问道
宋忠恭敬答道:“是。方编修问了一整天。反反复复地问,颠三倒四地问。有时候一个问题问三四遍,隔一会儿又问一遍。周保答着答着,就乱了。”
朱元璋没说话。
宋忠继续说:“方编修还拿了一支毛笔,每问完一个问题,就在桌上敲一下。周保的目光就一直跟着那支笔走。问到后面,笔一敲,周保嘴就张了。”
朱元璋听着,慢悠悠开口:“你说,这读书,到底是有用还是没用?”
宋忠愣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
“方敬这个人,绣花枕头,草包一个,可就是这个人,审案子不用刑,用一支毛笔。问问题颠三倒四,把犯人问晕了,自己招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宋忠。
“你说,他忘了的那些圣贤书,有用吗?”
宋忠跪在地上:“臣……不敢答。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:“不敢答?你是不敢答,还是不知道怎么答?”
宋忠没说话。
朱元璋也不追问了。他叹口气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允炆仁善。可惜,他信那些人,那些读书人,那些所谓大儒,我提点过他很多次。”
“儒术,帝王可用,不可信!”
宋忠冷汗岑岑。
“咱用了三十年的法家,杀了那么多人。可允炆呢?他学的是儒术,信的是仁政。可这天下,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过了很久,朱元璋又开口问道:“方孝孺回京了?”
宋忠抬起头:“是。方孝孺任蜀王府世子师,蜀王派他回京办差,前日刚到。”
朱元璋点点头。
“宣皇太孙,宣方孝孺、翰林院高巽志、陈性善、韩克忠、王恕、方敬,还有黄子澄等……”
“御前讲席。”
宋忠连忙答应:“臣这就去传旨。”
……
“御前讲席?!”
方敬和高巽志大眼瞪小眼。
“陛下怎么会叫我?”
“陛下怎么会叫你?”
两人异口同声说道。
方敬头都大了,当然,现在当务之急是要……
是要搞懂御前讲席是什么意思。
人多多少少都是要点脸的,哪怕是方探花也是会脸红的,磨蹭了半天,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去问了高巽志。
高巽志叹口气。
这还是读书人吗?
“恩师……”
高巽志头也大了:“你别叫我恩师……”
这也太伤自尊了吧!方探花有点羞恼了。
一辈子勤恳厚道的高巽志也觉得这句话有点伤人了,不好意思地找补道:
“你们这届进士,实实在在是陛下钦点,所以你们是真正的天子门生,叫我恩师有点不敢当了……嗯嗯,回头我也叫守信和夫道也别这么叫我。”
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,日后你惹出祸来,可千万别把为师说出去。
不过,通过高巽志的解释,方敬还是搞明白了御前讲席是啥意思,干啥的。
其实简单点解释,就跟英宗之后的经筵差不多。
御前讲席是朱元璋设立的、以经史讲论为核心的讨论大会。
他经常随时召见儒臣甚至国子监的年轻监生入宫进讲,跟经筵比,很明显没那么正式了,只属于皇帝个人的小范围教学。
方敬听完高巽志的解释,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小范围教学,那就是去听课的,不是去讲课的。他听课总行吧?
方敬跟着高巽志往文华殿走。文华殿在奉天殿东边,是朱元璋平时听儒臣讲经史的地方。
到了文华殿,殿内已经站了一圈人。正面摆着一张御案,是朱元璋的座位。
御案两侧,摆着几排椅子,坐着站着十几个人。方敬一眼扫过去,认识几个:翰林院的陈性善、韩克忠、王恕,还有几个面熟的,应该是翰林院的老人。
然后他看见了黄子澄。
黄子澄坐在左边第一排,一身三品官服,面容清瘦,留着长须,板着脸,像是在座的人都欠他钱。方敬心里叹了口气,走过去,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。
“下官见过黄寺卿。”
黄子澄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头,没说话。方敬也不在意,又去给其他上官见礼。一圈下来,方敬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,高巽志忽然拉了他一下。
“敬之,来,我给你引见一位。”
方敬顺着高巽志的目光看过去,角落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青布直裰,显得有点寒酸。
高巽志走过去:“希直,好久不见。”
那人转过身,看见高巽志,微微一笑,拱手还礼:“啬庵公,别来无恙。”
高巽志侧身,指了指方敬:“这位是今科探花,翰林编修方敬。敬之,这位是方孝孺方博士。蜀王府世子师,刚从成都回来。”
博士不是后世的学位的意思,是教习经史的学官,正七品。
这……久仰大名啊!野史里,被诛十族的方孝孺。
方敬连忙见礼:“晚辈方敬,见过方博士。”
方孝孺也拱拱手:“探花郎客气了。”
“哈哈,希直,你俩都姓方,五百年前是一家,就坐一起吧!”
方孝孺心中突然一动:“方编修是哪里人?”
“山东济南。”
“敢问令祖、令尊高姓大名?”
方敬老老实实回答:“家祖讳谦,字退思。家父讳晟,字文启。”
方孝孺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令曾祖呢?”
“讳远,字章衡。”
方孝孺听完,又问了这几个字的写法,沉默了很久,然后忽然撩袍跪了下去。
方敬傻了。
殿内所有人都傻了。
方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:“方……方博士!您这是干什么!快起来!”
他伸手去扶,方孝孺不动。他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方敬。
“方编修,你是我爷爷。”
方敬:????
方孝孺这么客气的吗?
他还跪在地上,继续说:
“靖康年间,金兵南下,方氏举族南迁。途中分作两支:长房北上;二房继续南迁,到了浙江宁海。两房分家两百多年,音信不通。我父亲在世时,曾多次派人去寻访宗亲,都没有找到。”
“家父临终前还念叨,说方氏主宗在北,不知还在不在。今日得见编修,才知道主宗犹在,血脉未断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方敬。
“按字辈,我们方家的辈分是:祖武元言,成文克孝,中和继述,光前裕后。我父"克"字辈,我是"孝"字辈,编修是"文"字辈。论辈分,编修比我高两辈,是我的叔祖。”
“叔祖在上,请受侄孙一拜。”说完,方孝孺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。
方敬目瞪口呆:把我也算十族里来啦?
你不要过来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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